谈音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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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时间:2018-10-08 18:0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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谈音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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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大喜爱音乐。不知为甚么,色彩与气息经常使我欢愉,而十足的音乐都是悲恸的。即便是所谓“轻性音乐”,那跳跃也像是浮面上的,有点假。譬如说色彩:炎天房里下着帘子,龙须草席上堆着一叠旧寝衣,折得很划一,翠蓝麻布杉,青绸裤,那翠蓝与青在一起有一种森森细细的美,切实不一定使人发生甚么联想,只是在房间的薄私下挖空了一块,悄没声地留出这块处所来给欢跃。我坐在一边,无心中看到了,也愉快了好一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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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一次,浴室里的灯新加了防空罩,青黑的灯光照在浴缸面盆上,十足都冷冷地,白里发青发黑,镀上一层新的滑润,并且变得简略了,从门外望出来,齐全像一张现代派的图画,有一种新的平面。我认为是相对不可以

呐喊走出来的,但是真的走出来了。好像做到了不可能的事,愉快而又惧怕,触了电似地轻轻发麻,马上就得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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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之,色彩如许货色,惟独没颜落色的时分是惨痛的;凡是让人注意到,老是可喜的,使这全国显得更实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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气息也是如许的。他人不喜爱的有许多气息我都喜爱,雾的轻细的霉气,雨打湿的尘埃,葱蒜,便宜的香水。像汽油,有人闻见了要头昏,我却特意要坐在汽车夫阁下,或是走到汽车前面,等它开动的时分,“布布布”放气。每年用汽油擦洗衣服,满房都是那清刚亮堂的气息;我母亲素来不要我帮手,由于我成心把四肢举动放慢了,尽着汽油大量蒸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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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奶烧烟了,洋火烧黑了,那焦香我闻见了就认为饿。油漆的气息,由于崭极新,以是是踊跃振奋的,好像在新屋子里过新年,清凉、清洁,兴旺。火腿咸肉花生油搁得日子久,变了昧,有一种“油哈”气,阿谁我也喜爱,使油更油得厉害,烂熟,丰盈,宛如古时分的“米烂陈仓”。香港兵戈的时分咱们吃的菜都是椰子油烧的,有强烈的番笕味,后来吃不惯要呕,开初发觉番笕也有一种寒香。战争时期不牙膏,用洗衣服的粗番笕擦牙齿我也不介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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气息老是临时,间或的;长久嗅着,即便可能,也受不了。以是气息究竟是小趣昧。而色彩,有了个色彩就有在那边了,使人安心。色彩和气息的愉快性可能和这有关连。不像音乐,音乐永恒是脱离了它本身到别处去的,到那里,似乎谁都不克不及确定,并且才到就已过去了,跟着又是寻寻觅觅,熙熙攘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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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最怕的是凡哑林,水普通地流着,将人生紧紧掌握贴恋着的十足货色都流了去了。胡琴就好得多,虽然也凄凉,到临了总像是北方人的“话又说回来离去了”,远兜远转,仍然

依据回到人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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凡哑林上拉出的永恒是“绝调”,回肠百转,太鲜明地赚人眼泪,是乐器中的悲旦。我认为戏里只能有正旦贴旦小旦之分而不该当有“悲旦”、“风骚泼旦”、“舆论须生”(民国初年的文化戏里有专门揭晓政治性演说的“舆论须生”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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凡哑林与钢琴合奏,或是三四人的小乐队,以钢琴与凡哑林为主,我也憎恶,零零落落,历碌不安,很难孤芳自赏,了局就像中国人配合的画,画一个佳丽,由另一团体补上花草,又一团体补上背景的楼阁台榭,往往不情调可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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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规模的交响乐天然又差别,那是声势赫赫五四运动普通地冲了来,把每一团体的声响都变了它的声响,前后摆布呼啸嘁嚎的都是本身的声响,人一启齿就震惊于本身的声响的深宏远大;又像在初睡醒的时分闻声人向你谈话,不大晓得是本身说的仍是人家说的,认为恍惚的恐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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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交响乐,由于编起来太庞杂,作曲者必需经过艰难的训练,当前往往就沉溺于训练之中,不克不及自拔。以是交响乐常有这个弊端:格律的成分过多。为甚么隔一阵子就要来这么一套?乐队遽然严重起来,笃志咬牙,进人决斗最后阶段,一鼓作气,再鼓三鼓,立志要把全场听众全数清除革除覆灭,而观众只是冷静抵御着,都是上等人,有高级的音乐修养,在有数的音乐会里坐过的;按照以往的经验,他们晓得这音乐是会完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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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中国人,喜爱鼓噪吵闹,中国的锣鼓是不问情由,劈头劈脑打下来的,再吵些我也可以

呐喊忍耐,但是交响乐的攻势是慢慢来的,需求不少的光阴把大喇叭小喇叭钢琴凡哑林逐个支配安插,四下里埋伏起来,此起彼应,如许有计划的阴谋我惧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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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第一次和音乐接触,是八九岁的时分,母亲和姑姑刚回中国来,站始天天操练钢琴,伸出很小的手,手段紧匝着绒线衫的窄袖子,大红绒线里绞着细银丝。琴上的玻璃瓶里经常有花开着。琴弹出来的,另有一个全国,可是切实不是另一个全国,不外是墙上桂着一壁大镜子,使这房间看下来更大一点,但是仍是一样的文雅雅致的,装着热水汀的一个房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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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时分我母亲也立在姑姑背地,手按在她肩上,“啦啦啦啦”吊嗓子。我母亲学唱,纯洁由于肺弱,大夫告知她唱歌于肺无益。无论甚么音调,由她唱出来都有点像吟诗(她常经常使用拖长了的湖南腔背诵唐诗),并且她的发音一来就比钢琴低半个音阶,但是她老是抱愧地笑起来,有许多妩媚的说明。她的衣服是秋天的落时的淡赭,肩上垂着淡赭的花球,永恒有飘堕的姿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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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总站在阁下听,切实我喜爱的切实不是钢琴而是那种空气。我十分感动地说:“真艳羡呀!我要弹得这么好就好了!”因而大人们认为我是罕有的懂得音乐的小孩,不克不及潜匿了我的天赋,当即送我去学琴。母亲说:“既然是一生一世的事,第一要晓得怎样爱惜你的琴。”琴键一个个洁白,没洗过手不克不及碰。天天用一块鹦哥绿绒布亲身揩去下面的尘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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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被带到音乐会里,事后我母亲再三劝诫:“相对不可以作声谈话,不要让人家骂中国人不守次序。”果真我一向沉默着,坐在位于上动也不动,也不睡着。休憩十分钟的时分,母亲和始妨窃窃谈论一个红头发的姑娘:“红头发真是使人为难的事呀!穿衣服很受限制了,十足的红色黄色都犯了冲,惟独绿。红头发穿绿,那确实……”在那灯光黄暗的广厅里,我找来找去看不见那红头发的姑娘,开初在汽车上一路想着,头发莫非真有大红的么?很为迷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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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前我素来不自动地去听过音乐会,就连在夏夜的公园里,远远坐着不买票,享受露天音乐厅的交响乐,我都不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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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我琴的师长是俄国姑娘,宽大的面颊上生着茸茸的金汗毛,时常夸耀我,容易冲动的蓝色大眼睛里充满了眼泪,抱着我的头吻我。我客套地浅笑着,记着她吻在甚么处所,隔了一会才用手绸子去擦擦。到她家去老是我那老女佣领着我,我还不会说英文,不知怎样地和她话说得很多,连老女佣也经常加入谈话。有一个礼拜尾她到高桥泅水了回来离去,自豪欢愉地把衣领解开给咱们看,粉红的背上晒塌了皮,虽然已隔了一天,还有兴兴轰轰的汗味太阳味。客室的墙壁上挂满了暗沉沉的棕色旧地毯,安着绿漆纱门,每次出进都是她丈夫极有礼貌地替咱们开门,我很自持地,素来不向他看,因此几年来一向不晓得他长得是甚么样子,似乎是黑灯瞎火的阴白的脸,他太大教琴养家,他不做甚么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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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初我进了黉舍,黉舍里的琴师长时常生气,把琴谱往悍然一掼,一掌打在手背上,把我的手横扫到钢琴盖下来,砸得骨节震痛。越打我越偷懒,对钢琴齐全得到了兴味,该当练琴的时分坐在琴背地的地板上看小说。琴师长成婚之后脾气好了许多。她搽的粉不是浮在脸上——离着脸总有一寸远。松松地包着一层白粉,她竟向我笑了,说:“早!”但是我仍是惧怕,每次上课之前立在琴间门口等着铃响,老是满身发抖,想到浴室里去一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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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于已下了几年的工夫,好像投资开店,拿不出来了,弃之可惜,食之无味,以是一向学了上来,但是整顿制作,并供应下载开初究竟不得不中止了。可是一方面继承在黉舍里住读,经常要走过那座音乐馆,许多小房间,许多人叮叮略略奏琴,纷纭的琴宇有摇落、零落的感觉,好像是平旦,下着雨,天永恒亮不起来了,空空的雨点打在洋铁棚上,空得人心里难受。奏琴的间或踩动下面的踏板,琴宇连在一起和成一片,也不外是微风把雨吹成了烟,风过处,又是滴滴嗒塔稀稀朗朗的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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弹着琴,又像在几十层楼的大厦里,急急走上仆役苦力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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销员所用的后楼梯,灰色水泥楼梯,黑铁栏杆,两旁夹着灰色水泥墙壁,转角处堆着红洋铁桶与冬季的不气息的灰寒的渣滓。一路走下来,没碰见一团体;在那阴风惨惨的高屋子里,只是往上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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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初离钢琴的魔难渐渐远了,也还听了一些交响乐(多数是留声机上的,由于比拟短),总嫌内里激昂慷慨的演说腔太重。却是比拟喜爱十八世纪的宫庭音乐,那些精致的Minuet,尖手尖脚怕碰坏了甚么似的——确实那时分的欧洲人迷上了中国的磁器,连房间家具都用磁器来做,白地描金,十分细巧的椅子。我最喜爱的古典音乐家不是浪漫派的贝多汉或肖班,却是较早的巴黑,巴黑的曲子切实不宫样的纤巧,不庙堂气也不豪杰气,那内里的全国是笨重的,却又随心所欲;小木屋里,墙上的挂钟滴塔摇晃;从木碗里喝羊奶;姑娘牵着裙子存问;绿草原上有思维着的牛羊与不思维的自云彩;轻飘飘的欢跃高声敲动像金色的成婚的钟。宛如勃朗宁的诗里所说的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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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帝在他的天庭里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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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世十足都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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歌剧如许货色是珍贵的,也止于珍贵。歌剧的故事多数很老练,譬如像嫉妒如许的原始的情感,在歌剧里也就是最简略的嫉妒,一方面却用最庞杂最文化的音乐把它放大一千倍来奢侈地表示着,由于不调和,更显得吃力。“大”不一定是巨大。并且那样的隆重的热忱,那样的捶胸脯打手势的豪杰,也憎恶。可是也有它巨大的时分——歌者的金嗓子在低压的音乐下从容上升,各种各样的乐器一个个揣揣慑优了;人在人生的风波里遽然站直了身子,本来他是很高很高的,眼色与歌声便在星群里也放光。不看他站起来,不晓得他往常是在地上爬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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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国的浅显音乐,我最不喜爱半新旧的,比方“一百零一支最佳的歌”,带有十九世纪会客室的气息,暗淡、温雅,透不外气来——约莫由于那时分时行柬腰,并且各人都吃得太多,以是有一种饱闷的感觉。那边的悲恸不是悲恸而是惨沮不舒。《在傍晚》是一支情歌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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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傍晚,想起我的时分,不要记恨,亲爱的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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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口吻是端方的男子,多年前拒绝了男人,为了他的好,也为了她的好。认为甚么事都不发生,她一团体住着,一团体老了。虽然到如今仍是理直气壮,同时却又抱愧着。这原是温柔可恶的,只是傍边隔了多少年的慢慢的死与糜烂,使咱们对她那些过了时的逻辑起了反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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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格兰的民歌就不那些逻辑,比方《萝门湖》,这支陈旧的歌前两年已被美国盛行乐队拿去爵士化了,大红过一阵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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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走高的路吧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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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定低的路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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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与我真亲爱的永恒不会再相逢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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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萝门湖斑斓,斑斓的湖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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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以设想多山多雾的苏格兰,遍山坡的heather(石楠属动物),长长地像蓬篱,谈紫的小花浮在下面像一层紫色的雾。空气清扬严寒。那种清洁,惟独咱们的《诗经》里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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普通的爵士乐,听多了使人认为昏昏沉沉,像是起来得太晚了,太阳黄黄的,也不知是甚么时分,不实力,也不胃口,没头投脑。那明显的摇晃的节奏,像给人捶腿似的,却是十分难受的。我最喜爱的一支歌是《本埠静态里的姑娘》,在中国不甚盛行,约莫由于立意新颖了一点,不通常的“六月”、“玉轮”、“蓝天”、“你”: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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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于我想她,想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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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埠静态里的姑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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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那粉红纸张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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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埠静态里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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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老斑斓的黑头发姑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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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全是大城市的小市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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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美洲的曲子,如火如荼,是烂缦的春季的喧嚷。夏威夷音乐很枯燥,永恒是吉他的琮争。好像在夏末秋初,席子要收起来了,控在竹竿上晒着,花格子的台湾席,黄草席,风卷起的边沿上有一条金黄的日色。人坐在悍然,把草帽合在脸上打瞌盹。不是一团体——靠在肩上的爱人的鼻息咻咻地像理发店的吹风。极单纯的沉涵,若是否是十分十分爱着的话,恐怕要嫌烦,由于消耗光阴的感觉太明显,使人焦虑。头上是不晓得倦怠的深蓝的天,上下几千年的风吹日照,而人生是不久长的,以此为长生的十足所激恼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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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的浅显音乐里,大鼓书我嫌它太像负气,名手一口吻贯穿奇长的句子,脸不红,筋不爆,听众就专门要看他的酡颜不红,筋爆不爆。《大西厢》费了大实力描摹莺莺的思春,总认为是京油子的耍贫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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弹词我只闻声过一次,一个瘦长脸的年老人唱《描金风》,每隔两句,句尾就加之极其必定的“嗯,嗯,嗯,”每“嗯”一下,把头摇一摇,像是咬着人的肉不放似的。对有些听众这约莫是软性安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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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拟仍是申曲最为忠实忠实。申曲里表示“快快当当向前奔”,有一种不凡的音乐,确实像是慌慌张张,脚不沾地,耳际风生。最希奇的是,表示殒命,也用类似的音调,氛围却差别了。唱的是:“三魂渺渺,三魂渺渺,七魄悠悠,七魄悠悠;阎王叫人三鼓死,切实不留人,切实不留人到五更!”成楞楞急雨样的,平淡的,反复又反复,仓猝,喧华,好像小事临头,阁下的人都很严重,本身反倒不晓得心里有甚么感觉——那样的小户人家的死,至死也仍是有人世味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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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的盛行歌曲,从前由于各人有“小mm”狂,歌星都把喉咙逼得尖而扁,无线电扩音机里的《桃花江》听下来只是“价啊价,叽价价叽家啊价……”外国人经常骇异地问中国姑娘的声响怎样是如许的。如今很多多少了。但是中国的盛行歌究竟仍是不底子,好像是决定了新时期该当有新的歌,硬给凑了出来的。以是听到一两个悦耳的音调像《蔷薇四处开》,我就不由得要疑心是从西洋或日本妙了来的。有一天深夜,远处飘来跳舞厅的音乐,姑娘尖细的喉咙唱着:“蔷薇蔷薇四处开!”诺大的上海,不几家人家点着灯,更显得夜的空阔。我房间里倒还没熄灯,一长排窗户,拉上了暗蓝的旧丝绒帘子,像文艺谰言里的“沉沉夜幕”。丝绒败了色的边沿被灯光喷上了灰扑扑的谈金色,帘子在微风里蓬飘,街上急急驶过一辆奇异的车,不知是否是捉匪徒,“哗!哗!”锐叫,像汽船的汽笛,凄长地,“哗!哗!……哗!哗!”大海就在窗外,海船上的分离,运气性的破裂,冷到人心里去。“哗!哗!”渐渐远了。在如许横暴的,大而破的夜晚,给它四处开起蔷薇花来,是不克不及设想的事,但是这姑娘仍是细声细气很乐观地说是开着的。即便不外是绸绢的蔷薇,缀在帐顶、灯罩、帽檐、袖口、鞋尖、阳伞上,那幼小的圆满也有它的可恶可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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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原刊1944年11月《苦竹》月刊第1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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